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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杂谈] 状元和老板(民间故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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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3-1-18 18:1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  一

  状元老板张三丰逃到庙里,他在站桩的时候感到不安。他分神了。他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。他微微睁开眼,看见的却是一片红。这一片红是和他一起站桩的功友们服装的颜色。站桩的音乐从天而降,弥漫着将他包围。几个月的逃债生活已经让他草木皆兵了,追他的人是讨债公司的头目丁状元。

  张三丰弓着腿,张着胳膊,怀里像抱着一只大西瓜。头顶虚拟,开胯圆裆,凝神定气,脚下生根,这是讲台上的培训老师对他们站桩的基本要求,但是他和周围的功友们都没有做到。

  我又换了手机号码,丁状元会知道吗?

  我离开省城,躲到一百多公里外来了,他会追到这里来吗?

  应该不会。

  张三丰这么想,又马上否定自己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他也换过手机号码,也跑到外地躲过,丁状元不都找到他了吗?

  但是这回不同,毕竟跑到庙里来了。

  张三丰没想到丁状元手下的几个混混儿已经守在培训教室外面了。天很乌,外面冷风吹着,雪迟迟不肯降下来。快过年了,总该下点雪才对。屋子里面一百多个功友们相同的服装难住了外面的混混儿。他们在门口和窗户前移动着窥视,他们在寻找衣服以外的特征。戴眼镜,方形平头,身体胖,他们脑海里都印着张三丰的形象。

  张三丰站桩有半个小时了,他坚持不住了,头上开始冒汗,身子开始抖动。他用余光朝左右的功友看,他们大多数也都坚持不住了。讲台上的培训老师不停地用语言提示,让他们坚持,告诉他们财富和站桩有密切关系,告诉他们通过站桩把身上的湿邪之气逼出来会增加财富,一片红的功友们只好咬牙强撑着。

  张三丰身子在晃动,他不停晃动的身子暴露了他,外面的人认出他了。

  马上要过年了。丁状元追了他半年,他先是不敢住家里,四处躲,住公司,住酒店,在外面租房,后来又离了婚,让老婆孩子卖掉房子躲到另外一个城市。快过年了,当老板的张三丰没有地方可去了。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,居然有一类公司专门针对他们这类人开设了培训班,交钱,听财富课,地点就设在庙里面。

  给丁状元十颗脑壳他都不会想到我在庙里,张三丰安慰自己说。

 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,他想。

  张三丰在站桩的时候凝不住神。外面的天空乌冬冬的,仿佛凝着阴沉的眼睛,他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。

  一定是丁状元。

  丁状元应该就在身边了。

  丁状元似乎无处不在。

  状元老板张三丰当年高考的时候是县里的状元,他没想到追踪他的讨债公司的丁老板当年居然也是一个状元。

  二

  状元老板张三丰在站桩的时候分神了,他分出的神就是我。我离开他,跑到外面,蹲在空中,我看见了外面那几个混混儿。

  他们是丁状元的手下,一共三个,其中的两个分别守在培训教室的大门和侧门外,另外一个守在培训大楼到广场之间的台阶处。从培训教室到中午吃饭的宿舍楼,要从三楼沿楼梯下到一楼,再穿过神庙前面的广场,他们守住的是张三丰的必经之处。

  看来这几个混混儿训练有素,看来他们对这座庙里面的建筑早已熟悉,看来张三丰今天插翅难飞。

  其实还有第四个混混儿,他守在广场下面的车里,我没有看见。

  张三丰是一个警觉的人,难怪他分神和不安。

  张三丰和丁状元第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,那天太阳半垂,天气闷热。张三丰从公司开车到市区一个茶舍去会朋友,他下长江大桥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安,便临时决定把喝茶的地点改变一下,当时他并没有想到后面有一辆车在紧紧追着他。

  丁状元在那个闷热的夏日中午,从长江南开始追张三丰,追上了长江大桥,一直追到江北一个部队院子大门边的一间茶社。张三丰的车刚停下,还没有打开车门,丁状元手下的几个混混儿,一伙奇形怪状,胳膊上肩膀上刺有纹身的人就将他的车团团围住了。

  几个混混儿问他是不是叫张三丰,又问他是不是某某公司老总,他们在车窗边向张三丰出示了一张盖有圆章的委托书,他们说是替那家圆章上的公司收债的。

  张三丰马上明白自己被讨债公司的混混儿们包围了。

  张三丰的公司是一家房产安居建设公司,他们从市政工程那里接到一个地下网管项目,按当时市长在项目启动仪式上的说法,如果把全市比作一个人体,这个项目就相当于人体的一个核心。以后人们就把这个项目部叫做核心项目部,或者干脆叫核心。张三丰的公司中标后,项目部要求他们提前完工,他们就分包给五六家同类公司共同完成。几个混混儿向他出示的那家圆章上的单位就是他们分包的公司之一。

  几个混混儿要张三丰下车到茶舍里面谈,张三丰不下车,他拒绝和不认识的人谈债务,圆章上的那家公司应该向法院起诉,而不应该雇外人来讨债。

  丁状元最后才从车里面出来。张三丰临时改变的喝茶地点起了作用。丁状元看见部队大院门口持枪的哨兵正在不远处警惕地盯着他们,他挥挥手让几个手下回到车上。

  丁状元此前和张三丰并不认识,也没有见过面,他是如何知道张三丰的车牌号和行踪的,至今是个谜。后来张三丰才知道,丁状元不仅知道他的车牌号和行踪,还知道他的手机号,他的家庭住址以及更多的信息。

  在几棵粗大的法国梧桐下面,在空中知了知知的叫聲中,两个当年的状元见面了。丁状元说出张三丰曾经当过状元,还能说出他高考各科的分数,张三丰吃了一惊。

  那天中午丁状元告诉张三丰他曾经也是状元,张三丰不相信,张三丰在他身上看不出状元的丝毫痕迹。

  欠账得还钱,当过状元的更要明白,丁状元说。

  我不认识你,张三丰说,我也不欠你的钱。

  你不认识我可以了,你认识这个圆章就可以,丁状元晃着从几个混混儿手里接过来的委托书说。

  他们可以去法院告,我们通过法律解决,张三丰说。

  打官司有什么用呢?丁状元说,工程没有给你们钱,打赢了官司,也拿不到钱啊。

  看来丁状元很了解情况。

  既然你知道情况,还追我干什么呢?张三丰说。

  你可以去借高利贷,丁状元说。

  你家里还有房子,丁状元又说。

  法律有规定,公司欠账不等于法人代表个人欠账,张三丰说。

  你曾经当过状元,丁状元对张三丰说,当过状元的人应该明白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
  三

  正在站桩的张三丰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。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只青蛙,一只身上鼓鼓囊囊,挂满眼睛的青蛙。青蛙在弓着腿,张着胳膊站桩,在可笑地东张西望。

  自从丁状元盯上他,他就开始变成了青蛙。

  每天早上打开手机,第一个拜访张三丰的短信必定是来自丁状元,每天晚上睡觉前,最后一个问安的信息也是来自丁状元。吃饭,开会,商务洽谈,开车坐车,说不定什么时候,都会有一个丁状元的短信。

  随时都有眼睛盯着他。

  他决定换一个新手机号,但是他换上新号码不久,丁状元就知道了,又给他的新号码打电话,发短信。

  丁状元还在张三丰家住的小区里租了房子。每天张三丰出门,都会有人跟着。上班有人跟着,下班有人跟着,开会和活动外出也有人跟着。有一回他正在参加朋友的酒宴,丁状元手下的几个混混儿突然出现,拿着委托书向他讨账,让他当众出丑,难堪不已。

  那天他动了怒,报了警。

  张三丰报警之后才开始相信丁状元曾经当过状元。

  派出所无法立案。

  派出所认为这是一起经济纠纷。丁状元并没有对张三丰进行人身攻击,如果说丁状元用语言威胁了,必须有证据。

  张三丰请律师研究丁状元的短信,才明白丁状元的短信内容都是经人指点加工过的,语气严厉却都在法律范围内,找不出可以报案的证据。张三丰回想丁状元的多次纠缠,都没有留下证据。

  这种事情太多了,派出所里的人说,我们管不了。

  什么情况下你们才管呢?张三丰问。

  除非真的被打了,派出所里的人说。

  已经打了,已经伤了,还找你们干什么?张三丰知道再说下去没什么用。

  张三丰所在的公司跟丁状元委托书上盖圆章的那家公司联系,希望两家公司都派律师在一起座谈,那家公司不派律师谈。他们不相信律师了,他们只相信丁状元。

  张三丰突然不回家了,他开始躲。但是无论他住公司,朋友家,酒店,背后都有一双眼睛。

  张三丰知道他背后的眼睛和手机有关,他就在手机上下功夫,他把手机开着放在办公室,自己却离开办公室,把那双眼睛就留在了办公室。后来他干脆租了房。房子在省城西郊。他从办公室先坐十五分钟地铁,再转二十分钟轻轨,下了轻轨再拐三个小道。这一趟行程看起来复杂,但是对于熟悉路径的人却很简单,比他从家里开车上下班还省时间。租房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宁,但是时间不长,他身上挂着的眼睛又飞回来了。

  某一天,张三丰的女儿放学的时候,几个声称是他朋友的人要接他女儿回家,张三丰的妻子刚好赶到。她打电话报警的时候,那伙人一哄而散了。

  张三丰的妻子对他又哭又骂,说他开公司连累家庭。张三丰仍然报不了警,就打电话找丁状元,丁状元哈哈大笑。

  你有本事继续躲,丁状元对张三丰说,我们这才刚刚给你初级题目。

  你慢慢会明白什么是初级题目,丁状元说。

  四

  意识到自已分神的张三丰再度凝神定气。他把练功服脱掉,试图把背上的眼睛扔掉,我蹲在空中,我知道这是徒劳的。

  在张三丰躲丁状元的很多个日子,特别是晚上,他会突然脱掉上衣,在上衣的背后莫名其妙地看。他一开始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,后来有一天凌晨他忽然明白了,他是在寻找衣服背后的眼睛。

  在很多时候,特别是在他发呆,分神和夜梦惊醒后,我都会离开他。我要么飘在空中,要么站在房屋的天花板上,要么蹲在他附近的桌椅上。我在暗中看着他。我看着他吸烟,听着他咳嗽,陪着他长久地发呆。

  深夜梦醒之后,他一般都不再睡了。他习惯了深夜发呆,夜越深他发呆的时间越长。他把黑色的夜扯住往下坠。他像一个溺水的孩子紧紧抱着抢救他的人一样,紧紧地抱着暗黑的夜一同下沉。

  他沉在夜晚的底部深深后悔。他后悔不该做这个项目,不该揽下这桩看起来无比诱人的业务。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做生意,不该当老板。后悔是一块巨大的漂浮物,在黑色的夜晚里荡来荡去。他无法入眠,随着这块漂浮物晃荡。他开始失眠,夜越黑脑壳越清醒。他的头发开始掉,夜越黑头发掉得越快。

  此前他一直是成功的。一个白手起家的寒门学子进入省城,要想成为富豪概率极小,网络上偶尔传诵几个这样的案例,那也是万里挑一。张三丰的第一桶金来源省城郊区城中村的早期开发。那时候省城郊区的原住民大多住平房,他们大多数人渴望住上楼房却没有钱盖,他们没想到他们的宅基地里面有商机。张三丰的启蒙老师是一个外地到省城做工的木匠。张三丰当时是单身汉,刚刚买房,他楼上住的一户木匠人家有三个孩子,他偶然给这三个孩子课后辅导作业,却发现这个木匠正在做一件大事,用楼房置换宅基地。

  在一片宅基地上盖一栋六层小楼,其中给原宅基地户主两层,剩下四层自己卖,靠路边的宅基地还有可能搞成门面,这是早期城郊小型地产开发的一种形式。盖六层楼的房子,核心是资金,养三个孩子的木匠哪里来的资金呢?张三丰在继续给这三个孩子辅导家庭作业的过程中,发现并不需要那么多资金。木匠只要一启动项目,就会有系列下游供应商找上门来——卖砖的、卖水泥的、卖电线电缆的、卖预制板的、建筑施工队的,当然,他们都在等房子盖好后卖出去,那时候再收钱。

  木匠在上游和宅基地户主签一个合同,下游和建材供应商以及施工队伍一一签合同,同时在房子建设启动后开始预售,然后到房产局分户办证,一系列流程下来,木匠可以赚一套房子。

  一个木匠能做的事他不能做吗?

  他开始试着做,并且赚到了第一桶金。

  他的同学们都还在用工资抵押贷款买房的时候,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豪宅、公司和专车。

  他的故事在家乡和朋友圈中传诵,高考状元,知名大学毕业,省城富豪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他从一个木匠身上学习的商业模式一直延续到现在。后来他发现整个城市都在这么做,无非由一家一户的置换变成了成片区成片区的开发。他早期住过的地方,也由当时限高的六层变成了二十多层,由一片郊区城中村变成了一片繁华的高楼。

  但是他没有想到,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,核心工程这一个项目就把他陷进去了,他从木匠那里学来的一直做得很顺的生意模式也失灵了。

  五

  站在培训教室大门口的混混儿头目手里抄了一根木棒,他们这回要和张三丰动真格的了,张三丰这个时候却在想如何才能阻止丁状元。

  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丁状元不要步步紧逼?张三丰想。

  张三丰想了好几个月,一直没有好办法。从他们第一次认识那天开始,丁状元几乎每天步步为营,张三丰一天一天后退。张三丰报不了警,只有躲,躲又躲不掉。

  几个月前,被丁状元纠缠得苦不堪言的张三丰有一天突发奇想,给丁状元出了一个题目。

  他也请丁状元的公司去讨债。

  讨债的对象就是那个核心工程项目部。

  项目部欠张三丰公司的债,张三丰的公司欠丁状元委托书上那个圆章公司的债,讨回一笔债,可以得两次佣金,行不行?

  当过状元的张三丰出这一招,目的是拖延时间,缓解丁状元紧逼的压力,又可以把困难交给丁状元,得到理解和同情。

  他没想到丁状元心动了。

  在长江边的一处高楼里,在一间可以远眺江景的咖啡社,在双方都有人保护的情况下,两个当年的状元讨论了一个下午。

  咖啡社人来人往。

  站在咖啡社看长江,长江似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,但是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似乎行色匆匆,他们大都围在小茶桌边,一簇一簇地扎着头谈事。

  丁状元接一个电话,又接一个电话。

  丁状元接电话的时候神情凝重,语气果断。他一开始回避张三丰,拿着电话从包房往外面走。但是外面包房和大厅里坐满了一簇一簇的人,他们一个一个扎着头,围着小桌说话。咖啡社里面仿佛一片蜂园,四处嗡嗡作响。丁状元在一簇簇人中穿行,他朝哪个方向走都是长江,设计者把这个咖啡社似乎放进了长江中心。丁状元无处可站,说着说着,又往他们的包房里走。他电话的内容都是在说讨债,他的手下分散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,他在电话里面指挥。

  我太忙了,都是难收的账,连环账,死账和呆账,丁状元通完电话之后说。

  都是和你一样,东躲西藏的人,丁状元说。

  张三丰脸朝外面的长江张着,赶快切入正题。

  我还真没有和这种项目部直接打过交道,丁状元说,我讨了十几年账,从没有正面碰他们。

  前几年差一点和他们接上头了,丁状元说,一个是湖泊清淤工程,另一个是大型运动会市容装点工程,这两个项目也是对你们这些老板发包,最后结不了账,有人请我们直接去找他们讨债,但当时手头上太忙了,错过了。

  我天天都和你们这种老板打交道,丁状元说。

  这个城市离不开我们,丁状元说。

  两个状元头扎在一起商量。张三丰给丁状元介绍基本情况,施工时间,位置,合同内容,付款要求,讨账过程。

  张三丰介绍说,他每周都去讨债,但是每次去都小心翼翼。

  为什么要小心翼翼?丁状元认为问题就在这里。他们欠着账,去讨账的人还要看他们的脸色,凭什么?

  四周都可以看到长江。秋天的长江上一片昏黄。昏黄的江水,昏黄的沙船,昏黄的芦苇江滩和长江两岸正在开发的大片大片昏黄的高楼。

  欠账的人凭什么那么厉害呢?丁状元说,他们未必会抓人吧?

  项目部会不会抓人,是两个状元重点探讨的话题。

  窗前的长江在晃动着。长江如一盆水,一直在晃动。茶室里两个状元走来走去,身子也在不停地晃动。他们在晃动中推演了多种可能,但都认为不可能抓人。

  丁状元决定接这个单。

  丁状元没想到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
  丁状元安排了几个人拿着张三丰公司的委托书去项目部讨债,遭到严厉呵斥,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
  丁状元总算明白账难讨了,他对张三丰又气又恨,但又无可奈何。

  六

  张三丰马上要挨打了,他却松了一口气,因为他看见周围有一片红的功友。我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。站在培训教室窗外的那个混混儿,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棒,目露凶光;站在侧门那个混混儿和培训楼下那个混混儿正在通电话。培训课马上要结束了,他们准备行动了。

  他们只有三个人,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人吗?

  我也觉得纳闷。

  我朝更高的空中去,我要看个明白。

  这座庙坐落在郊区,门前是一条新修的宽马路,车辆很少,相对安静和冷清。在庙里面,有沥青小路,菜地,院墙,树林和核心区的培训楼,庙堂及宿舍。丁状元的手下如果在核心区这一带打人,完事后必须先跑出大门口,然后再从大门的马路朝高速公路跑。

  丁状元为什么这么费力地追到庙里打人呢?

  看来状元都有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地方。

  几个月前丁状元敢到项目部讨账,就让人看不明白。

  那一阵丁状元必须和张三丰联手,因为丁状元讨账拿的是张三丰公司的委托书,出面营救那几个混混儿要用张三丰公司的名义。两个状元那一阵经常联系,找各自的朋友关系,商量营救的办法,走相关法律程序。

  营救之余,两个人也会聊天。

  有一天中午,天下着冷雨,张三丰和丁状元通了很长时间电话之后,聊到了高考和状元这个话题。

  丁状元知道张三丰不相信他曾经是一个状元。

  丁状元开始说他当年读高中在华东某县,说他就读理科班,说他全校理科第一的成绩。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高考每一科的成绩。语文多少,数学多少,物理化学多少,英语生物多少。丁状元说他当年做初级题目,比如数理化的选择题,根本不用思考,直接去选,往往都是满分。老师让他给其他同学辅导,其他同学问他为什么那么选,他说不出来。題目仿佛就是自家菜园里的菜,闭着眼睛都能辨认。

  丁状元说到这儿,张三丰就相信他曾经当过状元了,是的,状元做题目就是这样。

  当然,这只是初级题目,但是从初级题目就能见识一个状元和其他人的区别,丁状元说,同样是全部做对,状元凭什么?他们凭直觉,不加思考,这样可以节约时间。这样可以把大量的时间用来对付高分的难题。

  我此前给你的就是简单题目,丁状元说,你既然这么狡猾,那后面就是难题了。

  张三丰不知道该说什么,在电话里沉默。

  电话还在继续。雨落在深秋的中午,落在两个曾经的状元之间。他们通一会儿话,发一会呆,雨在他们中间一直下。

  一个状元怎么成了混混儿,整天去讨债呢?

  丁状元的故事并不新鲜。丁状元上高中的时候辅导过一个漂亮女生,这个漂亮女生六门课只有物理弱,丁状元给她讲不明白题目,就带她到木工房和水泵房,在那里讲力学和能量守恒。在实际运用的地方人会突然开窍,物理一下子会变得非常简单。后来那个漂亮女生和丁状元一起考到省城同一所重点大学,上了大学后丁状元向她求爱,没有想到那个女生却拒绝了。

  被一个女生拒绝了一次求爱,有什么不得了?但是丁状元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,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第一,他过去说什么话别人都答应,他还没有想好别人拒绝后他该怎么办。他习惯了一直在山头上,山头上的人说话,山腰和山脚下的人只有听的份。

  从没有被拒绝过的丁状元被拒绝了,他在痛苦之后居然作出一个决定,他去女生宿舍偷那个漂亮女生的东西。他偷了东西没有被发现,心里充满了平衡和快感。后来他听说那个漂亮女生谈了另外一个系的男朋友,他又去偷她男朋友的东西,又没有被发现。他从偷窃中发现了自己另外一方面的天赋。原来一个人从一个山头儿跳到另一个山头儿是如此简单。这个天赋在一年多后败露,学校公安处抓住了他,学校把他开除了。开除之后的丁状元先是流落街头,后来混到省城商贸大市场,成了一个打手和专门替别人讨债的人。

  你曾经当过状元,丁状元从对往事的回忆里挣脱出来说,简单题目对你不起作用。

  以过年为期限,丁状元说,能不能在难题上得分就看你的了,丁状元说,还不了钱,就得和我一起过年。

  和丁状元一起过年怎么过?

  丁状元让欠债人和他一起过年的故事张三丰有所耳闻。曾经有一个搞温泉地产的老板,借了丁状元放的高利贷还不上,四处躲藏,在年前被丁状元抓住,大年三十,别人都在吃肉喝酒,他却被吊在柱子上。曾经有一个开铁矿的,因为银行贷款到期找丁状元借钱周转,后来银行毁约不给他贷款了,他也还不了丁状元,丁状元过年的时候把他抓起来关在铁笼子里,每天让狼狗对着铁笼子里咬。

  在那个下雨的中午通话之后张三丰就和老婆离了婚,他把家里的所有房屋财产全部给了老婆,孩子当然也归老婆,他老婆离婚后变卖了财产,带着孩子消失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  在躲避丁状元的很多个夜晚,张三丰想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坚决不借高利贷。丁状元让张三丰借高利贷,并且帮他介绍了一家公司,张三丰不干。张三丰有一个同学,当年在南方的深圳开钉子厂,生意做得红红火火。后来他回老家办厂,几年后,倒在了高利贷门口。张三丰有一个朋友,开食用油厂,在企业扩大规模的时候也沾上了高利贷,后来倒下了。

  七

  状元老板张三丰在中午遇袭,地点在神庙前面的广场,时间是十二点零五分。正低头行走的张三丰胳膊下面夹着培训班的资料,另外还有一张装裱好的符咒。他前面有十多个功友,后面有五六十个功友。广场上全是培训班的功友,红红的一片。

  木棒向张三丰的脑壳打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阵凉风,脑壳偏了一下,但是来不及多想,左右两边又有人冲过来挥拳朝他身上打。

  张三丰马上明白了。

  他看见了三个人。这三个人袭击他之后迅速朝广场往下跑。前面一些功友转回头看,后面一片红的功友们发出一阵惊呼。

  张三丰的眼镜儿被打掉在地上,他一边找眼镜儿,一边大声呼喊。他喊丁状元。他对着天空喊了一声,又对着那几个人奔跑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
  张三丰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这么多,还能想这么清晰。他看着那三个人跑,他知道他们能跑出去,他知道探头监控难不住丁状元。

  这一天终于来了。几个月前他和丁状元通电话后那个下雨的中午,他就知道,这一天会来。

  那一天通话到最后,丁状元向他摊牌了。

  我讨账成功率最高,你知道为什么吗?在沉默中听了很久的雨声之后,丁状元突然问他。

  张三丰知道丁状元讨账有名,省城里少说也有几万家中小企业,有几百上千家讨债公司,但是没听说哪家讨债公司超过丁状元。

  为什么呢?

 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,后来有一天我明白了,丁状元说,我曾经当过状元。

  这和当过状元有什么关系呢?张三丰问。

  丁状元几次张开口准备说,后来又沉默了。

  丁状元在那个下雨的中午想和张三丰说而没有说出口的,是他被大学被保卫处抓住的经历。

  我追了你一年多才把你找到,红眼睛保卫处长说,你知道你创了一个什么纪录吗?

  丁状元不知道。

  你成了全校入室盗窃成功率最高的人,红眼睛保卫处长说,一般人早就被我抓住了,没想到抓你这么难。

  这个红眼睛保卫处长让丁状元明白了一个道理,从一个高考状元到一个偷盗成功率最高的人,中间没有多少跨度,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就可以完成。

  我今天不教育你,你将来会成为全市全省甚至全国偷东西最有名的人,红眼睛保卫处长说,因为你已经明白了偷东西的核心。

  什么是偷东西的核心?红眼睛保卫处长没说,很多年以后,讨债最成功的丁状元在某一天突然明白了。

  当一个状元,光有做简单题目的能力行不行?丁状元问张三丰。

  当然不行,张三丰说,得高分的难题才是关键。

  你知道你为什么由成功这么快就转为失败吗?丁状元问。

  张三丰一直在想这个问题,他认为主要原因在他接的这个项目上。

  张三丰每天坐地铁坐轻轨朝西郊的租房赶,他边看沿途的建筑和项目边思考这个问题。当年他在西郊住的时候,轻轨沿线全是农场和荒地,现在轻轨两边,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新城和工业园。

 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?大片大片的新城和工业园,都是和他一样的人用和他一样的方式建起来的,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些项目?

  张三丰也想不明白。

  你连这个也不明白吗?丁状元说。

  我告诉你,城市已经变大了三四倍,你做的项目原来是一个简单题目,现在变成一个难度很大的题目了。丁状元说。

  我每年接二十个单子,我讨债讨了十几年,丁状元说,我讨过债的公司遍布全市每一个区,我讨债的行业有一百多个,我知道,现在的题目越来越难了,你们还以为它是原来的简单题目。你们都不是合格的状元。

  张三丰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跑过来试图挡在他前面。后来那几个混混儿被抓了,在他们的供词里面,也说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出来挡了一下,否则张三丰正面头部挨一棒应该受伤。张三丰事后却找不到那个人,就像根本没有人挡在他前面。

  张三丰仰面挨了一木棒,他没有倒下,头上也没有流血,他只是眼冒金星。

  张三丰大声喊丁状元。周围的几十个功友再次尖叫,却没有人出手。

  张三丰坐在庙门前,扶着脑壳,他声音抖抖地喊着丁状元,他喊着喊着,雪一片一片下来了。

  八

  我在空中流泪。

  我看得清清楚楚。我看见那三个人在培训班下课以后迅速跑位。最先盯住张三丰的是在正门外面的那个混混儿头目,他一边追着下楼梯的张三丰,一边给另外两个混混打电话。站在侧门和广场台阶的两个混混儿迅速朝广场上移动。

  我看见他们袭击张三丰,看见张三丰在地上摸索眼镜之后又重新戴上。

  我看着丁状元的几个手下往外面跑。我看清楚了是四个,不是三个。第四个人站在广场和道路的台阶下面,站在一辆盒子形面包车旁边,前三个人在广场打张三丰的时候,他叉着腰在那里当看客,前三个人打完张三丰之后,没有顺着庙内道路朝庙门跑,而是绕进树林朝庙门跑。他们绕过探头监控区,从门卫探头照不到的地方跑了出去。他们跑进树林之后,那辆车启动了,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到外面接应他们。后来正是这辆车的牌照暴露了他们,他们才被抓获。

  我看见张三丰最后坐在神庙前,他坐在神庙前的广场上接电话,他没想到丁状元这个时候会打电话来。

  这是你给我的题目吗?张三丰一手撑在地上,一手接电话。

  我的题目还没想好,吃年饭可不是一个简单题目,我请你吃年饭不会在庙里,丁状元说,庙里太冷清了,这个题目我得好好想一想。

  自从丁状元说要给张三丰出难题,张三丰就开始紧张,他一直在猜测丁状元到底会给他出一道什么样的题目。

  眼看快过年了,张三丰天天到项目部去讨债,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不去。丁状元给他找了一家高利贷公司,逼着他去签字。他坚持不借高利贷,他指望项目部能在年前给他一些钱,让他缓解一下。

  但是他没有讨到账。项目部给他回复,让他年后再去。

  过完年资金应该解冻了,负责人说。

  张三丰寄希望于年后。他要熬过这年。

  张三丰把公司里所有的现金全部取出来,把公司里能卖的物品,包括他的汽车,全部卖了,然后把债权人全部喊到项目部按比例分配,并告诉他们等年后项目部资金解冻,请求他们理解。

  那天江风冷冽,张三丰在项目部的大楼前吹着冷风,请求大家再坚持一下,坚持到年后。

  面对着一片沉默的债主,张三丰把公司变卖的仅有的现金朝他们手里塞。

  丁状元委托书上盖圆章的那家公司没有来,他们不相信项目部说的年后,他们只相信丁状元。

  张三丰把项目部关于年后的话告诉丁状元,丁状元不干,丁状元让张三丰去借高利贷,张三丰也不干。

  张三丰明白,剩下的只有看丁状元出什么题目了。

  张三丰手撑在地上接丁状元的电话。

  不要再躲,躲到哪里,周围有再多的人,都没有人救你,丁状元说,你信不信?

  我想了一个题目,其实很简单,我们把你带回你老家和父母团聚,或者带回当年当状元的中学,丁状元说,我们用车子牵着你在你家门口,或者你读中学的操场上,你边追汽车边数天空上的雪花,你数到一亿片雪花,行不行?

  我觉得让他们看看当年的状元数雪花比较有意思,丁状元说,这个年饭才有意思。

  我看见张三丰在流泪。

  他在寻找那个穿白衣服的人。他朝空中看,他在看我。我也看着他,我就是他,他就是我。

  他看着我流泪。

  我也在看着他流泪。

  他以为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是我,但我知道不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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